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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日报:我宁愿成为你们眼前的逆境
发表时间:2016-07-13 阅读次数:2707次

        学生委屈地来找马臻 “谈判”,马老师的回答却劈头盖脸——"我三令五申未经许可不能去做兼职,你还是去做了。你还没有怎么开展科研,先确保自己能毕业再说吧。如果你还想做兼职,可以找别的老师做你的导师。"

        这位复旦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的教授,寒假一结束,就去系里”端“了他一位研究生的”饭碗“,“这个学生今年研一 ,学术任务重。我认为她不能在系里兼顾助管工作,请把她辞退吧!”

        严格还是“ 放水”,这是个问题。研究生教育近年快速发展,一位导师带教多名学生毫不鲜见,无暇教导成为常态。“有暇顾及”的却往往是“项目养人”模式,“老师”变身“老板”更招质疑……

        而在马臻的课题组,研究生管理模式居然是“导师家长制”。看似老派,却成新鲜事物。

        面对当下不少高校研究生的师生关系困境,马臻对学生们的表态很干脆:“我宁愿成为你们眼前的逆境。”

 

“集体反思会”,一开三小时

        “你们有的人以前走得太顺了。一个人腿上绑了沙袋能跑步,一旦后来脱去了沙袋,就跑得更快了!” 当学生抱怨辛苦,抱怨导师管得太严时,马臻如此回答。

        马臻用备忘录坚持记录自己每天做了什么。每本备忘录的最后几页,都记录着实验室的操作规范情况。对于学生的表现, 马臻的观察会细致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

        “某学生刚进课题组,使用研钵以后不及时清洗,离开实验室不锁门……“

        问题攒多了,他就会把自己带的研究生们”抓“过来开”集体反思会“。有时候一开就是3个小时。

        ”马老师成年累月积攒的赴美留学生的危机感,几乎是从开学第一天开始,就使劲撵着你往前走。有时我们觉得,是他把问题看得太严重了。“学生出现了这样的埋怨,马臻则用一组数据向学生佐证:”由于没有及时在刊物发论文,2014年我系1/3的科学学位硕士毕业生在当年7月没有拿到学位证, 这个比例在2015届是1/5。近两年,本系的应届博士生每年几乎有一半延期毕业,我能放任自流吗?“

        马臻还给自己带的研究生”开小灶“。每年到了系里研究生中期考核前,马臻就把参与汇报的研究生叫来, 把汇报用投影仪打在墙上,一页页地演练。”字数不要太多提纲挈领,把重要的图表用清爽的方式列进去。“每位学生的展示都会经受很多次磨人的调整才会获得马臻的”出场许可“。

        而学生们更看重的论文,通常是交稿后由马臻打印出,用红笔和荧光笔修改,然后把学生叫来”批“得"体无完肤"—— 

        "你人云亦云,有创新点吗?"

        "你这么写 准保树活靶子给审稿人打!"

        难听话痛快说出,几个小时的面授后,从打印机里拿出的原本挺刮的纸,”熟透了“。马臻要求:”按我的意见重新修改,自己好好体会。“

        这样的大改,在学生论文投稿之前,至少七八遍,甚至十五六遍。

        有人劝马臻,不要这样对学生”一把抓“吃力不讨好,只需要重点关注几位”好的学生“,帮自己出”大成果“。马臻却把话顶了回去:” 我就是要把每个学生都教会!“

 

 一个人的成果

        回想不远的7年前,刚回母校任教时, 马臻还只是”光杆司令“,而且是位自得其乐的”光杆司令“。

        2007年年底,马臻从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回到复旦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系担任副研究员。”2001年整年,我还没
有带研究生,就单枪匹马干呗。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两眼盯着电脑屏幕,拼命把以前在美国读博士后期间进行的课题整
理成文,还写综述。“

        短短1年间,他不慌不忙地发表了8篇学术论文,其中第一作者论文3篇。成果之丰,不禁让他想起了当年的导师——国内著名的物理化学家和化学教育家高滋教授的一句夸赞:“ 马臻一个人抵得上3个研究生。”

        不过,同事却对此有不同声音:“你虽然发表了8篇论文,但那是以你的学生为第一作者的吗?更好的科研独立,是在现单位,用自己搭建的实验装置,指导自己的研究生发表以学生为第一作者的论文。”初来乍到的马臻,听到这样的善意提醒 有点接不上话。

        2011年 马臻取得硕士生导师资格,招收了第一位硕士研究生。2012年 他在获得博士生导师资格后,又迎来了从其他导师的课题组转投到他门下的第一位博士研究生。然而,这两位研究生的学习状况却让马臻感到自己“很无力”——

        女硕士研究生因为没有合理安排好时间,未发表申请学位所需的SCI论, 离校时只拿到了毕业证而没有学位证。男博士研究生不怎么搞研究,常常“神秘失踪”,马臻打他电话也是毫无音讯,最终这名学生肄业了。

        首届研究生带得不顺,马臻给自己下了更苛刻的要求:“无论什么原因,我不能把研究生弄砸在我的手里!”

        至今,他带出了6名研究生(含 1名合带), 其中3人共4次获得国家奖学金,3人获得“复旦大学优秀学生”称号,2人获得“复旦大学优秀毕业生”称号。

        看起来,马臻似乎走上了研究生培养的“逆袭之路”。可这背后,却时常有学生们的“不买账”。

 

复旦毕业典礼上,导师为学生们拨帽穗

 

把你看到的都记在心里

        夜游环境楼,是入学不久的两年制硕士生张坦坦(化名)的体验。

        马臻带着张坦坦,让她跟在身后,“把你接下来看到的都记在心里”。他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大门,张坦坦看到了师兄师
姐和其他同学都头也不抬地正在实验室里配制试剂、记录实验。逛了3层楼,几乎每个实验室都是如此。马臻一字一顿地说:” 无论他们有多少学术以外的琐事, 环境楼就是他们每天晚上坚持的所在。“

        起因,则是白天张坦坦向马臻提出了自己入学第一年的计划:上课,全力备考托福、GRE,毕业后和男友一起出国留
学。马臻对此”出国大业“不置可否,到了晚上,就邀请坦坦参观环境楼,还继续劝服:“ 一年之内,你很难既上课又考出托福、GRE。我纵容你了,结果很可能是你科研上毫无进步,最终也出不成国。我不能让你走偏!”

        在马臻和坦坦后来的几次谈心中,坦坦止不住哭了,马臻看在眼里,却依然坚持:“我有责任把现实和顾虑告诉她。”

        “两年内必须准时毕业,不能因为出国打乱学业进度,一年后你们年级同学找工作时,你可以复习托福、GRE。”马
臻给了她一叠英文文献,“一篇文献约10页,咱们循序渐进,每过10天,你读懂了来讲给我听。”研一下学期,马臻又出了一个实验的点子,让一位博士生带着坦坦做实验。坦坦找到了感觉,在实验室里留得越来越晚,马臻却突然对坦坦好像没了要求:“ 先别想着发表影响因子多高的SCI论文,我只想你的毕业论文里,有足足两章的”干货“ ,咱们一步一步来。”

        可也有学生觉得马老师管得太宽。“当学生在学业上有停滞的迹象时,作为导师, 我当然得问一句What's bothering you?(是什么困扰你?)”马臻说,曾有一位研究生中途突然丢下实验“不告而别”,事后追问才知,学生是去充当母亲和女友争吵时的“消防员”。因此,在马臻看来,“私事和学术上的事有时并不是截然分开的“。

        还有一位博士生认为,马老师的研究生学术培养管理实践,对于有心学术的研究生,自然是必须的,但对于未来不打算
从事学术的研究生,是不是可以给予更多自由支配的时间?马臻的回答很坚决:”读研究生就要像读研究生的样子,做什么就
要把什么做好!“

        实验室里,学生每周花在学业、科研上的时间,加起来不得少于40个小时。马臻解释他这条不成文的规定:”如果要午休,晚上也不来实验室, 一天就工作5.5个小时 ,每星期工作5天,就才27.5个小时,读研究生怎么能那样?!“

        这是一个容不得蒙混过关的实验室。马臻常会站在一旁盯着学生做实验,并且随时打断:”你这个数据怎么来的,我很想知道细节。“ 要是发现任何错误步骤或重复不出实验结果,他会马上向学生”宣判“:”推倒重来。”

        一次,刚进实验室的博士生小李(化名)正在进行复合催化剂的实验。马臻看了看数据图,问:“ 你为什么不再多做一步实验,把机械混合的催化效果测出来?”小李不以为然:“参考文献里都是这么做的,别人不做你说的实验,不也照样发表文章吗?” 马臻听到这话,正告小李:“在我这儿,拿实验事实说话。我一句话就把你问倒了,这种文章是坚决不会让你拿出去发的!”之后,小李又花了一天补做了马臻所说的实验。

        而这些,都会成为课题组开集体反思会的“反面教材案例”。

 

掌声一片,议论声一片

        研究生师生到底该如何相处?怎样扭转研究生求学阶段的散漫学风?高等教育质量究竟该从何着手提高?马臻琢磨出了
一门新鲜的研究生课程:“科研生存技能和学术规范”。

        2015年年底,马臻向系里提出的开课申请被批准。就在那年11月,复旦环境系的秋季学术报告会上,按照惯例,系里的
老师都将在会上陈述自己最新的科研成果,马臻却“换一个话题” ,讲一讲“组织行为学在管理研究生中的应用”。 他一口气说了半小时,台下掌声一片,议论声一片。

        其实,这是马臻的多年思考。2006年马臻到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做博士后,就有了将来去高校任教的打算。他利用周
末从早到晚坐在沙发上啃实验室管理的书籍, 又看了哈佛商学院出版的不少管理学小册子。“ 当大学老师,只有自己有一桶
水,才有资格给学生一杯水。”

        现在,马臻还保持着读“闲书”的习惯。他在办公室的简易书柜有两层,其中一层用于存放组织行为学、管理学、时间管理等主题的书。一旦有空,他会拿出一支荧光笔,在书上涂涂画画,并结合自己的研究生培养心得,在空白处“挤”上密密麻麻的一段话。

        在马臻的教学大纲之中,这门“科研生存技能和学术规范”课主要是为了规范学生做学术的整个操作体系和专业伦理,其中重要一项就是写作。选课的人数颇多,课堂变成了一场“学术老友”和“学术小友”的推心置腹。每次上完课,喊得太大声的马臻才会察觉到嗓子有点哑了,就把大量凉水灌到喉咙里。他说:“关于学术写作,我自己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我要全部告诉学生。要什么保留呢?”

        马臻在复旦的个人主页,有这样一段理念:" 努力地将研究生导入正轨,让他们通过文献调研、开题报告、实验设计、开展实验、数据处理和分析、软件使用、论文撰写和修改、中期考核、学位论文撰写,毕业论文答辩等过程全面提高自己的能力。“

        这位大学教授最惬意的时光,终究还是在11时30分的光景,唤齐在办公室里忙着写报告的研究生,在熙攘的人流里走成一条直线,热热闹闹地奔赴北区食堂。又或者,在环境系的办公室里,他特地把门留一道缝,结实的身躯端正地坐在黑色折
叠椅上,等待着门被自己的研究生推开。

 

 

记者笔记

        采访马臻,缘起于他在2003年的一篇吐槽”奇葩博士生“的博客旧文被某媒体挖掘出。

        ”现在有些研究生西装笔挺、英姿飒爽,嘴巴很会说话,笔头也非常好……可是,一到了用人单位,就像高老庄的猪八戒一样,露出了本来面目……“这是一段博客原文。在采访中,马臻回应:”这当然不是我们学校研究生的群像,而是指极个别 “极品”研究生,恨铁不成钢!“ 他其实把学生看得很重,当听到学生最近的一句评价时,他很高兴:”个性鲜明而不张扬,这句话我喜欢!这也是我们高校很多青年教师的真实状态。“

       距离复旦硕士毕业已15年,马臻依旧记得平躺在复旦催化楼机房地板上,借着排风扇带来一点风,一睁眼就看到两台老旧电脑的夏天午夜。”那时候我快要毕业离校了,学校宿舍不让住,但我在课题组里还有任务。我就睡在实验楼电脑房的地板上。“ 对于当时的马臻而言,这就是研究生的”天经地义“。

       马臻忆起当年向高滋教授汇报科研进度的画面,"高老师坐在催化楼里一间朝南的办公室里,借着午后的阳光照明。她边听边用铅笔在信纸上记录我的科研发现,还一边问我问题。接着就像开药方似地在信纸上写下‘一、二、三、四’新的实验思路。”

        带着这样的“复旦记忆”马臻至今仍会时时将自己学生的近况告诉高老师。他珍惜着这种三代人在复旦校园里的师承。

        眼下,马臻在复旦所带出的研究生人数尚为个位数,他却已热热闹闹做起了“科研生存技能和学术规范”选修课的任课教师。而他将管理学和组织行为学等套用在带教研究生上,也多少会引发争议。无论如何,当他对学生亮出那句“我宁愿成为你们眼前的逆境”时, 一切在他研究生培养之路上的“有待检验”至少就变得值得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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